听新闻
放大镜
平遥的城墙,平遥的灯火
2024-02-29 17:30:00  来源:检察日报社  作者:王晴

  平遥是灰的。从未见过那么暗的灰,灰蒙蒙的天,灰蒙蒙的城,天城一色。

  这是2800年以前的城池么?

  在电视中看到的城墙还泛着点青芒的光,而我眼前的这座城已然灰败得露出了它石头齑粉的本质来。

  站在10米高的古城墙上,放眼远眺,墙外是平遥现代化街区——其实一点都不现代,没有高于五层的楼房,像任何一个转型中的县城,人群稀稀落落;墙内是始建于西周宣王时期(公元前827年)的城池,犹可见初建时的模样轮廓,已然具备城市雏形,街面纵横交错,店铺、民宅鳞次栉比,隐约可见几户屋顶炊烟袅袅,升腾入空后,瞬间消散在城的上方。

  蜿蜒6000多米的城墙将城池包围成了一个圈,绵延不见尽头,城墙上,角楼耸立,檐角飞翘,曾重兵把守、枕戈备战的城墙,如今“将垒四围无铁马,女墙半落有苍苔”,唯有脚下一块块垒砌工整的墙砖似乎还在提醒着它们曾经历经的兴衰荣辱。

  那个为博美人一笑的王,是不是也是在这样萧索的城墙上点起了熊熊的烽火?火光冲天、浓烟四起,弥漫了整个西周的上空。烽火即军情,各地诸侯日夜兼程,夙夜未餐,当他们赶到时,看到的却是城墙上美人的哈哈大笑。那个叫褒姒的美人且不论她有多美,光看这心智,定是还没有发育成人的孩子吧?那个贵为王的男人,竟然为哄这个孩子气的美人开心,无数次点起了烽火。

  原来,存续250年的王朝竟是毁于两个孩子一般的一场玩火游戏!朝代更迭、历史推动有多少儿戏的成分?

  而今,我漫步在古老的城内,目光流连在乌瓦青砖砌成的民宅、古庙、雕梁画栋上。山西雕刻甚是了得,几乎三步一石雕,五步一木雕。石桌、石凳、石猴、石狮,精致玲珑,憨态可掬,更有大手笔在整面墙上进行雕刻,祥云古树、飞禽走兽,栩栩如生,一点不逊色于西方文艺复兴时期的壁画。雕栏、雕窗、雕檐,配上青蓝金绿四色彩绘,繁复精美,庄重雅致。想必千百年前也曾是“雕车竞驻于天街,宝马争驰于御路,金翠耀目,罗绮飘香”。

  这座迄今为止保存得最为完整的“四大古城”之一,据说明初进行过大规模修缮,保留了曾是钱庄、镖局等大户人家的宅邸和书院、祠堂。山西民宅是传统的北方四合院建筑,推开厚重的木门,四四方方的天井赫然映入眼帘,天井中央摆放着一只巨大的石元宝和大水缸,这几乎成了家家户户的标配,寓意着招财进宝、财运滚滚来。

  我穿梭于过厅,目不暇接前人留下的字画、壁雕,发现院落墙角隐蔽处暗藏玄机。推开一块可移动地砖,下面是一处密室,仔细端详标识牌,竟是地下钱库!中国商业史上,十大商帮之首就是晋商,它经历了五个世纪的叱咤风云史,曾在明清时代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他们从这里一手创办了“日升昌”票号,即中国银行的前身,发明了存款、放款、汇兑业务,开创了中国金融业的先河,并让平遥成为当时全国最大的金融中心。

  被誉为“家私王国、中华一绝”的“马家大院”便是众多大院府邸中的翘楚,是平遥“四大家族”之首、清代巨商马中选的故居。这座大宅光占地面积就有9亩多,复式建筑,共有三座大院、六座小院,给人感觉院内有院、门内有门的迷宫式格局,总体布局俯瞰呈“马”字,隐喻“马到成功,一日千里”。

  登上仅一人高的小楼,才发现楼外有楼,别有洞天,二楼搭建戏台、眺望台、藏书阁,楼与楼间还有拱桥相连。站于阁楼之上,古城风光一览无余。想那数百年前富商贵胄端坐于高阁之上,仰可摘星揽月,俯可阅览全城,何等气派,何等显赫!只叹风雨日夜侵蚀,现今只能从斑驳廊檐、残垣破砖中遥想它昔日的辉煌。

  日薄西山,夕阳的余晖斜打在古城墙上,透着历史的沧桑和凝重。我决定择一民宿住下,尝一尝美誉全国的山西刀削面,感受一下北方的炕。

  寻一酒家坐下,点上一碗刀削面,二两平遥牛肉,来上一壶沙棘茶,颇有仗剑走天涯、风尘赶路人的味道。很快,店家将一碗香气四溢的刀削面端了上来,此面不似我们江南的面条做得精细绵长,根根劲道滑溜,中厚边薄、棱峰分明,形似柳叶。想必那山西汉子在案板前已用粗壮有力的手臂、温厚敦实的手掌将面粉揉了千百回,将此面团揉到韧劲十足、不软不塌时,他左手轻托这团面云,右手用弧形刀将“云块”削成“云片”,一片片纷落于沸水中,待其浮上水面,才捞出盛入碗中。细品一口,入口软糯,很有嚼劲,一碗落肚,足可抵三餐。

  食面后,店家将我领到一间客房。这原本是厢房改建而成,掀开厚重的锦绸帘幔,一张偌大的炕床就在眼前了。说它是床其实更像是土堆,将土砖倚三面墙四四方方地垒砌而成,没有床背、床腿,也不见花里胡哨的雕饰,实沉、敦厚,让人安心。炕上摆放着一张精致的木茶几,贴心的店家还摆放了两只精巧的黑釉陶碗,供客人饮水。

  推门而出,外面已是夜幕垂临,熙熙攘攘的游客在各式贩卖小吃零食和胭脂玩物的店铺面前驻足不前,整座古城掩映在一片璀璨灯火下,屋檐下千万只高悬的大红灯笼纷纷点亮,犹如一夜花开,又似星火坠入人间。但愿这灯火穿越人类历史的长河,光亮千年前,也照千年后。

  编辑:王根